女儿上大一走了之后,我家突然安静得像一座空巢。以前我的每天是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餐,送她上学,自己赶公交去上班,下班回家买菜做饭,辅导功课,收拾屋子,等她晚自习回来还要给她热宵夜。每一片碎片都有它的主人——老板、老公、孩子、家务——唯独没有我自己。现在这些碎片突然一下子全部还给我了,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头一个月我几乎每晚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当背景音,什么节目都看不进。周末更难熬,以前最盼望周末能歇口气,现在觉得周末两天漫长得像两周。
有一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经过一家琴行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练琴的声音。那曲子弹得磕磕绊绊的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但那种坐在琴凳上非常认真地跟每一个琴键较劲的样子一下子击中了我。我突然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音乐课上第一次摸到学校那台旧的脚踏风琴,全班三十多个小孩轮流摸,每个人只有一分钟。我当年摸到琴键的时候手都在激动得发抖——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从自己手指头底下出来。那一分钟结束之后我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老师把我叫回去说你再等一等她们弹完了你再摸一次。我后来一直记着那个老师的好。但是从小学之后再也没碰过任何键盘乐器。
我在琴行门口站了好久,最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一边喝茶一边弹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我等他弹完了才开口问成年人想学钢琴有什么推荐。他没有用打量异类的那种眼光看我,只是很平常地给我介绍了一台入门级电钢琴——三千多块钱,力度感应模拟真钢的触键,能插耳机练不打扰家人和邻居。我站在那台琴前面犹豫了很久。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你都五十岁了学这个干什么用?你都五十岁了现在才开始不觉得丢人吗?你都五十岁了花了这个钱最后吃灰了怎么办?但另一个声音突然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一定要有用?我这辈子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有用——为了让老师满意让老板满意让老公满意让孩子满意。为什么我自己的时间不能纯粹为了我自己开心?
付钱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舍不得钱,是因为我已经太久没有给自己买过任何跟责任无关的东西了。琴送到家里的那天晚上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插上电源,把耳机戴好。按下第一个琴键的时候,那个音从耳机里传进耳朵,很笨拙、单调、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这是我五十年来第一次不是为了任何人任何目的,只是纯粹因为自己想弹而去按下那个琴键。
学琴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手指僵硬得像木头做不了独立运动——无名指要抬起来小拇指死活不跟它分开。左右手永远协调不起来——右手弹旋律的时候左手完全不知道该干嘛。五线谱上那些小蝌蚪我看着完全不明白它们代表哪个键。老师是个二十六岁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每次她说阿姨我们再试一次的时候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我没放弃。学琴这件事不需要天赋,需要的是敢于丢脸的勇气。每次练琴之前我对自己说一句——大不了再丢一次人,反正我丢得起。
大概在学了半年以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居然能弹完一首完整的曲子了。巴赫的小步舞曲,左手只配了几个最简单的和弦,中间还在两个小节卡顿了大概五秒钟,但当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胸口里某种堵了很多年的东西被琴声带走了。我摘下耳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眼泪。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满足感了。现在学琴已经快两年,能弹十来首曲子了,看见喜欢的歌会去找谱子自己瞎琢磨。弹琴成了我生活里唯一一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给任何人交差的纯粹属于我的事。弹得好不好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按下去的时候我的心是满的。如果你心里也有一件一直想做但觉得太晚了的事,别想了,去吧。